Pure Pleasure - Reborn

既然认真写博客，又何必关闭评论？

August 27th, 2008 | by 李笑来 |

很少有人天生喜欢被质疑。人们天生就喜欢的是受到夸奖。人们长大之后除了喜欢被夸奖之外，更喜欢被追捧；如果自己不能够被人追捧，那就去追捧别人，反正就是不喜欢被质疑。

追捧他人是绝大多数人的生理心理之必需。追捧某个被自己觉得值得追捧的人，本质上是把自己与那个人“同化”——即，进入一种所谓的“共生状态”。但是这种“共生状态”往往非常脆弱。刘翔退赛的时候，很多人砰然泪下，悲从中来，基本上就是因为他们的潜意识里早已经把自己与刘翔“同化”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悲俱悲”。这种心理不一定不健康，很多的时候只不过是属于正常行为之一；但有一些人处于这种状态之下的时候，会非常扭曲。比如那些抱怨甚至漫骂刘翔的人——把自己的快乐悲伤依附于他人，而后高兴的时候把快乐留给自己，悲伤的时候说是别人令他失望，这样的人不仅自私，而且自私到了极点。

并非每个人在任何时候都存在“盲从心理”。相当多的情况下，绝大多数人还是非常具备“批判精神”的，他们敢于，甚至勤于批判勤于质疑。只不过，他们乐于批判乐于质疑的时候被未发现自己的“批判”或者“质疑”并非为了寻求真理，更多的时候只不过是出于嫉妒、恐惧、或者自以为是。

中国的民间智慧劝诫人们做人要低调，为什么呢？因为“枪打出头鸟”，“树大招风”，“人怕出名猪怕肥”……这其实是一种小人心态，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好。极端一点的例子是那些对芙蓉姐姐恶言相向的女人们。为什么在一个“自恋”被认为是褒义词的年代，她们自己以自恋为荣的同时却用一切她们可以想象的恶毒言语去辱骂芙蓉姐姐呢？只不过是因为她们看不得一个在她们看来远不如自己的人（其实，客观点讲，芙蓉姐姐的相貌与身材大抵上算是中等）站出来吸引眼球而已。

逻辑书籍里着重讲解的当然是如何解决争议，然而，争议并不总是因为逻辑错误而产生。在很多微妙的领域里，事实本身都会引起足够大的争议。很多人质疑另外一些人的时候，本质上只不过是基于恐惧。范美忠先生只不过基于自己的行动（跑）之后的感受和思考实话实说，就引发了空前的争议。在《一虎一席谈》节目中质疑范先生并声称“如果换作是自己则坚决不可能先跑”的两位观众，其言论可信度顶多只不过是一半一半而已，并且更可能的是，他们的质疑来自恐惧——“如果每个人都这样，这世界岂不乱套了？”这最后一句话再翻译的真切一点，就是“那如果我自己身处危险的时候，每个人都像‘范跑跑’的话，我岂不是没希望了？”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父母表示“如果是我的小孩，我也肯定不会让他教。”看过那么多采访，从来没有哪一个家长是这么说的：“我相信我的孩子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还有更多的时候，人们质疑另外一个人只不过出自于自以为是。这种自以为是表现在他们从不曾、也不敢质疑任何权威。事实上，他们从来都是追捧权威的生力军，所以他们也没有必要质疑权威。他们的质疑从来都是指向那些在他们看来应该质疑、能够质疑、必须质疑的人——注意，他们质疑的从来都不是观点，而是人。在相反地另外一个方向上，当面对被他们认为是权威的人的时候，他们早就做出了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姿态，人家随便讲点什么都恨不得马上拿出本子记下来，人家随便讲个冷笑话都因为早就有所期待而竟然可以忍俊不禁。

于是，如果你想当众发表你的看法，最好先想尽一切办法证明自己的看法是正确的，或起码是相当站得住脚的。有的时候，连陈述事实之前都应该反复考证，以免失误。做到这些本不容易，有些时候甚至不大可能，采用正确的态度与方法表述自己的看法就更不容易了。这些年来我最终学会的最重要的技巧之一就是在写或者说之前反复问自己，“读者或者听众看到或者读到我这么说，会怎样理解呢？如果理解的方式不止一种，那都是哪些呢？为什么？”

无论事先花费多少心思与精力，一旦写出来或者说出来，就肯定要面临质疑与批评。事实上，没有争议的看法几乎没有发表的必要。除了在教科书里之外，有谁有兴趣在今天这个世界郑重其事地给朋友、同事、读者、听众讲解地心引力的存在呢？就算有人有兴趣这么做，又有谁有兴趣读或者听呢？但凡勤于思考的人，要说的要写的都是值得争辩的事儿（arguable issues)，当然必然要面对质疑。老好人不会受到批评与质疑，那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发表看法，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看法——因为他们没有坚持的原则。如果是老谋深算的老好人，那是一种境界，一种拒绝阴暗的人永远无法达到的境界。（当然，上面的话反过来并不成立，“收到质疑与批评”本身并不保证被质疑被批评的观点就都是值得争辩值得讨论值得深思的。）

我的博客上，读者无需注册就可以留言。我个人非常讨厌到那种没什么内容却竟然要求读者必须注册的网站。我也非常讨厌不允许匿名发表留言的网站。尤其讨厌的事那些用用户信息换钱的网站。在我的博客上，无论读者说什么，甚至用恶毒的言词辱骂我（注意，在我看来，这种辱骂，对象其实并不是我，我一会儿会仔细解释），我都不会删除他们的留言。[1]

如果倒退十来年，我大概也会因为恶意的留言而大动肝火，但现在的我是不大可能如此的了。那些跑来只会骂人的人，通常心智都比较低下，教育他们培养他们不是我的责任，我也没能力做到为他们而努力。也许正因为我并不是特别拿自己当回事儿，才反倒没有了“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的自以为是。他们胡说两句，吼几句脏话，其实挺可怜的。他们是那种一旦被骂就肯定会暴跳如雷的人——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坚信他们的辱骂也会让别人暴跳如雷（其实，真的有一些人并非他们以他们的心智能够想象，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也因此他们才会用那么没有创意却又早已被他们练得炉火纯青如火纯清的手法去骂人。

我的博客上曾有连续好几天，在主页的正中显示的“最新留言”上就有连续好几条“我操你妈”之类的留言，好多朋友发短信提醒我，以为我没有看到。再后来，他们很奇怪地问我为什么不删除，我反问“为什么要删除啊？”他们想让我生气，于是就骂——可是除了骂之外他们还能做什么呢？打？——他们也不敢。他们想让我生气，而后我就应该“奉旨生气”么？他们根本不知道的是，骂我没用的。他们更不知道的是，他们真正辱骂的其实是他们自己，起码，因为他们的作为，我知道了他们不是我的同类。

如果我把那些骂我的留言删除了，他们就来劲了，因为他们知道或者以为他们的恶毒言词起了作用，那我岂不是浪费了时间？——因为他们还会骂的，然后我再删除么？我哪里有时间陪他们玩这个？我的时间究竟有多么宝贵岂是他们所能够想象的？其实，我多少有点鄙视那些只会骂人的人，我就不信谁有毅力十年如一日地骂我？如果谁真做到了，只能说明两件事情1)我还真挺值得有人为我花费时间；2)我算是被天行道了——他浪费了他十年的生命。

生活过程中最傻逼的行为就是“抱怨”。因为“抱怨”除了浪费时间之外一无是处。除了“抱怨”之外，最无意义的行为可能就是“骂（人）”了。有些时候“破口大骂”确实是是一种能够消除压抑情绪的有效手段，比如，骂一骂现在国内的“医疗商业化”、“教育产业化”、“体育神圣化”、“英语弱智化”什么的。但是“骂人”和“骂事儿”是很不一样的，通常也很难找到理性的理由。即便这两天很多人骂那个“应该下课的人”（据说巴西被阿根廷踢败之后也有几万人齐声大吼敦促他下课），认真想想也会明白他下课了又怎样呢？就算他下课了，现实也不会因他下课而迥异。真正该骂的是什么，谁都知道。

反过来，因被骂了而生气，进而改变自己的行为准则，再进而改变自己的生活观念，实在是非常不值得的一件事情。还有另外一个细节可能应该提醒开博的朋友：事实上，绝大多数情况下，同意你的观点的读者无需留言，也无意留言——你的表述越是精确、越是雄辩，就越更可能如此。想想看，理性的你怎么可能跑到菲尔普斯面前跟他说“天哪，你游得太好了！”所以，要求你的理性的读者做出幼稚的举动，仅为了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或者仅为了巩固一下自己不自信的自信心，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

所以，真的没必要关闭评论。不能在高喊“我要言论自由”的同时，只让自己说话而不让别人说话。其实，如果你自己足够雄辩，会有很多原本无意留言的理性读者帮你把道理讲清楚。群众是个很怪的综合体，同时具备多种相反的属性，整体上来看，比如，群体既聪明又愚蠢，既冷静又冲动，既高尚又卑鄙，既善良又邪恶。但是，历史上就没有谁曾经改变这种情况，从来都没有谁做到使群众全部聪明、全部冷静、全部高尚、全部善良——这不是哪一个个体能做到的，也从来不是哪一个个体的责任，除非他自以为是到一定程度，以为自己是上帝；而事实上，上帝也没做到。

1. 极其偶尔的情况下，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只好把那些可能会导致这个博客关闭的言论转移到非公共区域。由于我自己没多大兴趣讨论我自己不能改变的事情，这几年来这种情况也出现过一两次而已。 [↩]